烟淡初晴

【原创】旧闻 章三 少年事

少年人的烦心事大多称不上一声长久,翌日沈安之便将前儿的不快尽数忘到脑后,只摆早饭时瞧见涵真子臭着脸好似在生气,又见穆修然面上显出三分无奈模样,便忍笑凑去谢蕙卿身旁,低声问:“师姐,这又是怎的了?”


少女往桌上一努嘴,悄声答道:“师兄嫌师父甜口儿的吃得过多,给禁了。”


沈安之险些喷笑出声,忽又想到若是如此,自个儿的水晶糕也没了着落,这笑便叫他硬生生吞了。谢蕙卿见他一忽儿笑一忽儿怔,早知他肚里这千回百转,低头抿唇,手却在桌下递出个干净的小布袋,沉甸甸的,隐约嗅得到一丝半分甜香味儿。


“好师姐,改明儿我给你打两张皮子做袄穿!”


那厢穆修然早瞧见他两个叽叽咕咕,不必想也能猜出八九分内容来,瞥一眼师父并未注意,他便也轻轻揭过,只咳了一声道:“我回谷路上曾遇见陆捕头,道是一桩陈年旧案好容易有了线索,不巧他现下脱不得身,只得托我去查看一二。你两个可有意愿同往?”


他话音方落,沈安之便抢道:“去!自是要去!好容易师兄允我出门,便不是独个儿,也没有不去的道理。”


谢蕙卿却有些犹疑,往涵真子处瞧了一眼:“若是咱们一道去,师父谁来侍奉?不若我留谷里头罢。”


她这话惹得涵真子吹胡子瞪眼睛:“蕙丫头,为师可还没老态龙钟挪不动步,怎就非要侍奉不可?去去去,你若不去,安小子怕不是要被修然念到头大。”


“师父,便是做徒儿的都离了家门,您也该当心身子。”穆修然淡淡道,“旁的不论,若这甜软之物没个节制,只怕外头许多东西您都吃不得了罢。”


老头儿接不上话,泄愤似的捣了捣盘中雪里红,嘟哝着“长大怎这般无趣”“小娃娃模样多好”,另外三个只做没听到。谢蕙卿笑道:“既如此,晚些时候我同安之收拾些出门的物事,明儿上路如何?师兄既应了陆捕头,咱们也不好拖。”


“正是这话。”穆修然颔首。


沈安之掩不住满脸兴奋之色,早恨不得直直蹦起来,拎了长剑冲出门去。穆修然一眼扫过,皱眉道:“如此浮躁,怎叫人放心得下?行走江湖,功夫倒在其次,谨慎小心才是最要紧的,你这脾气……”


见他大有长篇大论之势,而一旁沈安之几要将白眼翻上天去,谢蕙卿抿嘴儿接了话:“外头都说师兄冷面寡言,若到咱们谷里瞧一瞧,只怕一个个要惊掉了下巴。”


“不过是不放心,白嘱咐一回。”穆修然摇头道,“蕙卿你素来妥帖,然出门在外,可不能似在谷里一般纵惯他。”


沈安之闻言瞪圆了眼,急道:“怎就纵惯我了?师兄说话好没道理,倒好似我成日家只会闯祸一般。”


“罢,罢,师兄也不必担忧,安之也不必急。”谢蕙卿摆手笑道,“我两个历练不足,师兄不放心也是寻常。可这一回师兄不还在么?师兄看着,咱两个小心着,再不会有甚么问题罢,左右不过是去瞧一瞧,又不是做甚要紧活计去的。”


晚些时候沈安之径推了谢蕙卿屋门进去,果不其然见她正收拾包袱。女孩儿听得门响声回头笑道:“师兄可在谷里,你这直推门进来,不怕再挨一顿念?”


“又不是没挨过。”沈安之大刺刺拉过椅子一坐,将脸皱作一团学舌道,“‘熟稔亲密是情分,谨言慎行却是道理。’师姐,你说外头人都道他冷面寡言?可是真的?”


“怎就不真了。”谢蕙卿倒了茶递过去,笑道,“不是上心的人,你道师兄愿意这般念叨?”


沈安之咋舌,一个不妨将茶递到嘴边抿了一口,登时嗷嗷叫出来:“烫烫烫!咝——”


好在他并不大渴只沾了沾唇,饶是如此也唬了谢蕙卿一跳,折腾半日后叹道:“也不怪师兄说你,小心些总没错,至少不至伤着自个儿不是?”


少年撇了撇嘴,他自是记得谢蕙卿素来爱茶,屋子里少备白水,方才不过是一时走神,谁还不曾有过?是以这话并没放在心上,只絮絮说着要去外头怎样逛,若是碰上恶人又要怎样行侠仗义,好一展他沈大侠的风采,扬名立万。


“书里头写,往南有不见雪珠的夏日,往北有经冬不凋的松柏,我却总困在谷里,连半分模样也不晓得。”


“听师兄说,青锋阁有好剑,桑麻庄有好酒,总要一一去见识了,方算得不虚此生。”


“师姐你身法好得很,就是老头子不知怎的不教你使剑。到了外头若遇上贼人,我护着你!”


他说得兴起,谢蕙卿便噙着一抹笑安静听,间或插两句,手上却也不耽误收拾。她原不耐烦戴首饰嫌累赘,只一支木簪挽了髻儿,并耳上塞着小银钉子。早春山间微寒,鹅黄夹袄外头便罩了件同色比甲,下系一条鱼戏莲叶暗纹柳绿马面裙,窗纸漏进些许日光洒在身上,竟叫沈安之一时看呆了去。


分明是见惯了的人,却又好似哪里不同了。


谢蕙卿打好包袱,耳畔突然没了未来沈大侠的叽叽呱呱,不由转脸儿瞧过去,失笑道:“发甚么傻呢?”


一句话将沈安之惊醒,他原是心直口快之人,脱口而出道:“师姐今儿好看得紧。”


“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。”一抹红霞飞上少女双颊,“有闲工夫说这样混话,先去将你自个儿包袱打了,也省得要劳烦师兄。”


“怎么就是混话。”沈安之颇有不服,“我不过想到甚么便说……师姐你瞪我做甚么?”


谢蕙卿不答他,只慢慢为自个儿倒了茶,捧着粗瓷杯子吹了半晌,开口道:“你不过是没见过旁的姑娘。青锋阁的卓菀君,阆风派的江琰,并衡山派的阿宸,个个都是极出众的美人儿。真到了外头,你怕不是见一个赞一个了。”


少年心里不服,偏又说不出甚么好的辩解,憋了半日气道:“她们同我有甚么干系?旁的人生得美也好丑也罢,我就你这么一个师姐,还赞不得么?”


谢蕙卿浅浅一笑:“赞得,当然赞得。”


她说这话的神气和先前大不相同,沈安之说不出分别,却隐约觉得先前同他说话的才是谢蕙卿,后头这个只是他的师姐,可这分明该是同一个人,又有甚么分别?


日已西沉,不容他多想,做师姐的便撵了他回去收拾行李,偏回去时又碰上穆修然,见他半点儿不操心不由又是一通说教,没柰何被压着收拾起自个儿行李来。穆修然见他随手扯了两件长衫往包裹里一塞便算完事,不觉头大如斗。方要说些甚么,却见沈安之又塞进去一只竹笛。


“你带这东西作甚?”


“啊?”


他方要说路上许能给谢蕙卿解闷,又想到外头红尘紫陌,繁华如斯,该是用不到的,不由悻悻然准备拿出来,手却被穆修然按住了。


“师兄?”


“带便带了,并不大占地方。”


既得了师兄的话,沈安之便也撤了手,想了想又问:“师兄,咱们这一回去,为的是甚么案子?”


玄衫青年闻言沉了脸色,答道:“案子么?论起来同净天教也有些干系,是它上一任教主作的孽。衙门里提到此案,都叫它做——‘蛊童案’”

【原创】旧闻 章二 多情无情

重置版(^-^)V


约莫五年前,沈安之还能理直气壮地称自己为考槃谷中人。


山间晨雾极重,却有熹微日光自云中落下,替这雾镀上一层淡淡金色。山林间大半鸟雀南飞未归,较之夏日便少却许多啁啾声,愈发显得静谧。


脚步声窸窸窣窣地传来,时断时续,显是其主人并不忙着要赶路。好容易现了身,却是个十五六岁的美貌少女。她身穿月白小夹袄,腰间系着牙白棉布裙,柳叶眉下杏眸弯弯,闪出几分促狭笑意来。也不见她如何动作,只一扬手,纷纷扬扬的迎春花儿便落入瀑布下的溪流中,将溪水染上几分春色。


“刷”一声,瀑布下忽地便跃出条人影来直落到岸上,抱怨着:“师姐,你又作弄我。”


这两人正是谢蕙卿同沈安之。沈安之因潜于水下练功夫,虽未赤身裸体,却也是一身短打,眉眼间透着活泼跳脱。此时他正忙着甩去头上身上沾的黄花儿,又以内劲蒸干身上水珠,便听身旁谢蕙卿笑吟吟道:“我若不这么叫,要请动你可不是容易的事。瀑布下练内功确是个长进的好法子,可也瞧一瞧时辰——师兄方才打外头回来,我怎记得有人念了许久了?”


少年眼睛一亮,他同门三人,只做师兄的穆修然父母尚在,不时要返家探望,回来时往往便会带些时鲜玩意儿。且他虽面儿上严肃,心里却体贴。谢蕙卿不喜热闹,他便带些精巧的柳条儿篮子竹香盒;沈安之活泼好动,得的便是泥人儿木剑。东西虽小,一来心意难得,二来于这山里终究稀罕,也无怪沈安之一听师兄回来便欢喜了。


考槃谷说是门派,也不过涵真子一人带着三个徒弟,山间搭了几间木屋便算是居所。老头儿年轻时于剑术暗器两道皆是一时俊彦,隐居缘由却从不愿同弟子们提起,若是躲不过,便胡搅蛮缠地应付:左右他是长辈,三个小的也不能拿他如何。


推开正房木门,便见一青衫男子背着二人立在正中。他听得门响回过头来,唇角勾起一点极细微的柔和笑容,颔首道:“回来了。”


谢蕙卿笑道:“师兄可叫咱们好等,十日前得了书信说不日即返,今儿才到谷里,可是路上瞧见了谁家小娘子落难,行侠仗义又得人以身相许不成?”


这男子正是穆修然。他生来一副冷峻面孔,初见之人多半觉得他难以相处。偏生这一双师弟妹打小同他一道长大,知他待亲近之人最是心软,便再说不上一个怕字。他听了谢蕙卿这打趣也不见恼,只眼中多了几许无奈,淡淡道:“路上不大安生。”


沈安之闻言咦了声,好奇道:“师兄这功夫,寻常毛贼不是对手,对方是甚么人?能叫你耽搁行程?”


“净天教。”穆修然双眉皱起,似不愿多说,“无甚要紧。”


他将捎回的信递与谢蕙卿,沈安之见状抱臂道:“不过差着一岁,师姐便能三番两次地出门,偏我就要被关着练功夫。师兄,老头儿……”


他在穆修然冷峻眼神儿下乖乖改口:“师父都点了头,为甚你还不许我出门瞧瞧?”


“若有蕙卿一半细心妥帖,我早便放了你出门。”穆修然摇头,“同功夫无干,你性子跳脱,单独出门,师父难以放心。”


沈安之待要反驳,忽听身旁谢蕙卿一声轻咦,又听她问:“师兄,你回来路上碰见阿宸——碰见衡山秦姑娘了么?”


穆修然颔首,见她皱了眉头,安慰道:“不必担忧,秦姑娘为护着她同门才挨那一剑。剑虽冲着她心口去,她身上却似有甚护身符,伤并不重。”


他话音未落,女孩儿已将信捏得略略发了皱,闻言只道:“是么……她无事就好。”


晚间饭毕仍不见涵真子踪影,沈安之嗤笑说老头儿怕不是又去找哪家娃娃斗蟋蟀了,被穆修然严厉一瞪后自觉闭了嘴。谢蕙卿自将碗筷收拾并留了一人份饭菜,听得师兄说去寻师父也不过略略点头,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。


沈安之虽粗枝大叶,却知她甚少这般寡言。眼见她身旁那烧水铁壶滚得直冒白烟,不由上前拿过扇子两下扇息了炉火,又拿粗瓷杯泡了茶,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。


谢蕙卿见他如此,面上好容易浮现出一点笑影来。早春晚间透着凉意,她抱了茶杯在手里,半晌才道:“安之,你可还记得自个儿爹娘?”


这话换来对方诚实的摇头。少年打记事起便独个儿四处讨生活,若非涵真子,十有八九早没了这条小命。既没见过爹娘,也没甚么记认,除了一点骨血,剩下的全归在考槃谷。他原是心直口快之人,见状便问:“师姐记得?你今儿这模样,同你爹娘有关?”


白日里信纸上的娟秀字迹还在眼前晃动,谢蕙卿吐出一口气来,叹道:“也不算记得,只知他们给我留下一块玉佩,打小我贴身没离过。偏前儿与阿宸——便是衡山掌门之女,秦初宸秦姑娘——投了缘份,她将她娘的遗物赠我,虽未明说,也有七八分结拜之意,我不能亏她这样心意,便拿那玉佩回赠。可谁知,叫那净天教的贼人劈裂了。”


沈安之一怔,待要说话,又听谢蕙卿道:“师兄既说在心口,想她也是将我赠物珍之重之,替她挡了一灾我原也该欢喜。且如非意外,此生该是认不得爹娘了。可……”


若是还在,总有一线希望。


往日里她总是口角含笑,今儿难得地皱了眉头,只叫沈安之看得心里发堵,恨不得将那贼人千刀万剐。然而莫说是那一个教众,便是掀了整个净天教,却也不能将碎了的物事重拼起来了。


他皱眉想了又想,忽地灵光一闪,以拳击掌道:“是了,我是师父半道收养,师兄是同师父投了缘分正经拜师,你却是打小长在这儿,师父总该知你爹娘去处罢?”


他苦思冥想半日,只得了这么句话,谢蕙卿不由失笑:“你道我没问过?我来谷里时不过三四岁,师兄长我三岁,却也不过比我早入门数月罢了。只是师父从来不同我细说,只说我爹爹是他故交,再没有第二句话。”


少年张口结舌,谢蕙卿却似已回转心神,笑道:“不必想了,若是命里同他们没缘分,强求也求不来。嗳,师兄今儿那话你别恼,改明儿你我同他说说,至多不过咱们一道出门,哪里有为这一直将你拘着的道理。去外头历练历练,也许你就不招他念叨了。”


若是往日里,沈安之听了这话必要欢喜,可他瞧着谢蕙卿的笑脸,无端生出三分火气来:这人分明心里还在难过,为甚么偏要说这样的话?分明想要知道,为甚么师父不说便不再去问?


她是老头子眼里的乖徒儿,是师兄眼里稳重懂事的师妹,在自个儿这也是会照顾人的好师姐,可她想要甚么,想做甚么,自己永远摸不透、猜不得。


“若是有一日,我……我也不见了。”他突兀地冒出一句,“你是不是也会这样,说一句‘没缘分’就再不管了?”


谢蕙卿眉头一皱,薄怒道:“胡说甚么浑话,你是我师弟,是这考槃谷的三弟子,你不在这里,又会在哪里?”


想了想,她又补一句:“永远都是。”


若是有一日,我不再做师父的弟子,你又待如何?


这话是万万不能乱说的,沈安之想,赌气也不能说。


他也不知自己在闹甚么脾气,谢蕙卿样样妥帖,事事周到,在师父师兄眼里不知比自己叫人放心多少。然而若没有这些师徒同门的名分,她看师父师兄……看自己,和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有甚么区别?


那该是不同的,可他全然感觉不到。

【原创】旧闻 章一 故园遥

总题目还没想好,可能会改。

以及,不要对我的填坑速度有所期待=。=


边陲小镇的日落总不免带几分凄凉,客店往日里总是要埋怨客人太少,赚不得几个铜板。这一日约莫着是店家求财的心愿终于叫神佛听见,来了几个途经此地的江湖豪客坐下要酒要菜,不过三巡便大着舌头说起些风闻之事,倒也颇招来些好事听众,叫小二难得地忙乱一回。


“这一回武林大会好生热闹,要选武林盟主,风头最劲的竟不是那些名门大派的高徒,而是个叫甚么……穆、穆修然的。”


“老哥哥消息倒是灵通?这穆修然又是个甚么出身?便是门派不显,难不成连个同门也无,只独显他一个?”


说话之人起了兴,又有了酒,便也没甚么顾忌地扯了起来:“他是衡山掌门的未来女婿,虽未行礼,也正式过了定,不然莫说是四角俱全,便全身是角,也无人为他宣扬罢。这后生原是出身一个隐世门派,唤作考槃谷的。师父名号我不大记了,总是二三十年间没在江湖上走动,教徒弟的本事倒真是好。不止这一个人人夸的‘霜寒剑’,另有一个使暗器功夫的女娃儿谢蕙卿是他师妹,人称‘暗夜莲’,那是说她隐匿功夫极佳,便如总是藏于暗处,伺机而动的意思。”


“只这两个徒弟?难怪教得好嘞,想那武当少林,哪个不是成百上千的弟子,哪里能一一教过来了。”提问之人咋舌。


“倒也不是,”先头那人自倒了碗酒饮下,皱眉道,“我总还记得有个旁的甚么弟子,只是记不大真切了……”


沈安之独个儿坐在角落里,只觉得今日聒噪之人甚多,偏又说的是他最不想听见又最不能叫人胡编了去的人。他原不是甚么好性儿,那边嘴里跑马说穆修然“眼若铜铃,虎背熊腰”时他已有不耐,待到编排起谢蕙卿“貌若无盐,目下无尘”——你总不能指望这些无聊之人盼着少年英才们样样出众——一支木筷猛地从天而降,生生没入石桌三分。


那高谈阔论之人本要恼,叫他一双燃着怒火的眸子盯着,气势先矮了几分,酒也有些醒,倒是旁边好事之人见状起哄:“你又是哪一路人物?咱们听这一位大哥讲故事,碍着你甚么?”


“我是哪一路人物?”沈安之冷笑上前,“不才考槃谷三弟子,尔等胡言乱语辱我同门,竟问碍着我甚么?”


他听了半日早积了一肚子火,那厢几个也吃得颇有些醉意,兼谈兴正浓时叫生生打断,又有几分见了正主儿的羞惭,一场争斗似是在所难免。沈安之本性颇为骄傲,虽恼得不行,却也瞧出这几人不过有些粗浅功夫,实是没甚么做对手的价值。待要稍稍教训一二令他们闭嘴便是时,对面有人啊地叫了出来,一句话便惹得他黑了脸。


“考槃谷三弟子?那不是那个叛……”


话音未落这人便头皮一凉,伸手摸去只觉头顶一片毛糙,这厢沈安之冷笑着还剑入鞘,道:“怎不继续说?方才不是舌头长得很,现下却哑巴了?”


这一手着实将众人震住,都不由想,若他不曾手下留情,便要取人首级也不是难事,一时无人敢接他话,心里如何想的却又另说了。沈安之见众人神色皆是或惊或惧,不由心道这店是呆不得了,若是在此地歇息,谁知这几个宵小会不会做下甚么下作之事。他虽艺高人胆大,从前甚么都不惧,独自在外游荡些时日到底也学了些谨慎,冷哼一声,提剑出门。


闹了这一回,沈安之出来走上几步又有些懊恼:他管这些事做甚么?又自称是考槃谷弟子、称那二人为同门做甚么?既是自己决定走,又已走了这样久,那还惦念那些人——又是做甚么?


“好在他两个是不在的,这里离中原也甚远,消息传不过去。”他自我安慰。


塞外本属荒凉之地,沈安之一时热血上头在客店里闹了事出来,自是拉不下脸回返,却也找不到第二个过夜之处了。他只得拎了佩剑星夜上路,心里不住骂自个儿多管闲事,硬生生闹没了今晚的歇息之处。忽地又想起先头还在谷里时,那几人总是念叨着叫他时时注意,不要总与人争口舌之快,连最寡言的穆修然也说过不知几回,忍不住哼出声来。


师父……穆修然……谢蕙卿……


这些总有二三年刻意不去打听的名字忽地冒出来,便是不去刻意回忆,也要勾起许多念想。沈安之一边嗤笑江湖上以讹传讹的荒谬,一边想,若是他来说,要怎样才能将那几人形容得尽了。


“师父空有那一身功夫,其实和娃娃没甚么差别。”


“穆修然?一块把道义刻到骨子里的木头罢了。”


“谢蕙卿……哼,不过是个倔到死的傻子。”

有个师父是种什么样的体验?(闻人羽篇)

依旧是旧文搬运,然后我现在要去把原文删了免得掉马甲(。)


最近忽然很好奇这个问题,求解答!

百草长枪

谢@呆毛技术宅 邀请,还有,@鸡腿我の嫁 妹妹说你把她漏下了,要请她吃鸡腿。

我是跟着师父师兄长大的,说是师父,其实也就像父亲一样了。

师父是特警,忙起来一两个月见不到人也不算奇怪。他但凡有一丁点儿空闲的时间,就会拿来指点师兄和我的枪法。

师父不算是很温柔的人,训起人来也是直来直去,比如他就说过我除了枪法战术,学起别的来简直像个榆木疙瘩。可是他出完任务回来,见到吃了一个月咸菜拌饭的师兄和我,总会吼一嗓子“老子不在,你们两个小娃娃就混成这样”,然后扔下枪去菜市场买菜。

后来师兄和我都进了警校,收拾行李离家的前一天晚上,师父喝了很多酒,然后问我,后不后悔选这条路。

他说你和你师兄不一样,男孩子皮实,耐摔打。小羽你要是不想干,师父不逼你。可走上了这条路,咱就不能当逃兵。

我说,我既然是师父的徒弟,那就不可能后悔。

师父大笑了三声,说好样的,不愧是老子带出来的丫头。

师兄把嫂子领回家的时候,师父亲自下厨做了满桌子菜,喝得兴奋了,他拎着酒瓶挥着拳头说,小秦子你敢对不起人家姑娘,老子先给你一顿胖揍。

等轮到我的时候,就满不是那么回事儿了。男朋友说每次进我家都会被师父打量得背后发凉,我也不止一次见师父一边骂着“臭小子拐跑我家小羽”,一边给我的卡上多打一份钱,说出门不能总叫臭小子掏钱。

后来师兄说,我结婚的那天晚上,师父在家里喝着喝着,就哭了。

师父说小羽刚来家里的时候还那么小,路都走不稳,一转眼都是大姑娘了。

师父说小羽不会做饭,臭小子要是敢嫌弃我一定打断他的狗腿,我们家的丫头不叫人欺负。

师父说老子知道丫头大了总要嫁人,可那是老子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,给她扎红头绳,给她梳小马尾,教她握枪,教她射击……老子就是舍不得啊!

嗯,我听完以后,也很没出息地哭了,尽管师父总说咱们是特警,流血流汗不流泪。

@呆毛技术宅 的师父于他亦师亦友,我和师兄,大概就是事师如父吧。


百末君子

方兰生中心,偏兰铃

旧文搬运


方兰生不喜欢去学堂,夫子古板又严厉,同窗也大多爱笑他痴迷神仙鬼怪之说,再不然就是讽刺他爹做着和尚不忘搂钱——天地良心,那分明是二姐和姐夫辛苦经商挣下的。

正经的大道理好生无趣,哪比得上自己从书铺淘换的话本子缠绵悱恻。才子佳人的故事读得多了,他也难免会想未来娘子是个什么模样。

最好是娇小可人,温柔娴淑的姑娘,红袖添香夜读书,何尝不是乐事。若是二姐那样的河东狮,那还不如拿把刀抹了他脖子痛快些。

方家小少爷就这么无忧无虑地长到了十八岁,学堂读了点书却不是满腹经纶,跟父亲学了点拳法佛偈也是半通不通。眼瞧着未来就是安安心心接手家业,他偏又有些不甘心。

想来少年人气盛,任谁在不曾及冠的年纪便能一眼望到自己未来几十年的模样,也不免要想方设法地显一显自己的本事。

于是在少恭提出要周游四海寻找玉横时,他一叠声地叫嚷着要跟去。谁料少恭不允也罢了,竟还要跟那目中无人的木头脸一起。方小少爷一路嘀咕着衣不如新人不如故,只差在脸上顶着一副怨妇面孔了。

大约这一日的黄历上写的是“诸事不宜”,否则怎的他等来了救星却是块讨人嫌的木头,回学堂被二姐逮住罚了四百遍论语,小憩片刻撞上了红衣女鬼,匆匆忙忙逃跑的时候偏又挨了一绣球。

瞧瞧那奶娘的模样,哪个愿娶回个年轻版的她!

于是便是逃家,赖上少恭一同去找玉横。同伴里有个橙色衣裳的小姑娘,娇小又可爱,比之想象中的单薄人影还多了好些生气,方兰生的心思便再也移不开了。

襄铃……襄铃……这名儿真好听。

只是佳人的目光总追着那木头脸,对他方兰生都是呆瓜呆瓜地喊,恼了还会叫他矮冬瓜,不免令人有些沮丧。

一路走一路行,午夜梦回,他有时候会想起二姐那张生气也明艳动人的脸庞。

他也不是全不晓得道理,自己这一逃便是把烂摊子丢了给二姐姐夫。可二姐素来凶悍,想必能解决吧?

未遇见襄铃时他便不想娶,何况如今有了让他辗转反侧的佳人。

说到底,不就是仗着二姐一向疼他,即使再骂也舍不得他受外头一点儿委屈么?

除了在自闲山庄被叶沉香施法迷了心窍时,他其实从不当自己是晋磊。晋磊欠叶沉香的,他这转世只愿伸手相助,却不愿以身相偿。晋磊欠卓文君的,他又何尝愿意?

他本想将青玉司南佩还了卓文君的转世,再想法子补偿她些,以谢这些年一魂一魄的回护。哪料得,竟是抛绣球砸了自个儿的孙家小姐。

其实,若非后头跟着的一系列变故,即使是孙家小姐,他冷静下来想想,也多半还是不愿的。

他心里眼里只有一个襄铃,真娶了孙月言,又如何能真心相待?

只是啊,他在青玉坛看到了二姐,再不会揪他耳朵骂他,要拎着他去浸猪笼的二姐。

他的家是二姐姐夫撑起来的,没了二姐,他的家也就散了一半了。

还没看到你弟弟做个威风的方家大老爷,还没叫侄儿侄女喊姑姑闹得你头痛,还没……还没来得及听一句,二姐,其实我很想你。

怎么就……等不得了呢。

他素来将欧阳少恭当做哥哥来敬,先前有多惦念,这一刻便有多恨。

他宁愿欧阳少恭全无心肝地告诉他,从前全是虚情假意,是琴川哪里害了他,他要回来复仇——可欧阳少恭,他怎么能!一边念着小时候二姐牵着他两个的手去买糖吃,一边让二姐被焦冥吃掉!

二姐死前,还在缝制他的婚服。

他便不知如何是好了。二姐如在世,好好地同她说,自己没法儿对孙家小姐真心相待,自己喜欢的是襄铃……这都可以,二姐多半会把他骂个半死,然后好声好气地补偿孙小姐,最后看着襄铃笑他呆瓜。

他晓得二姐不是拘泥世俗之人,二姐却再没法儿晓得他喜欢上一个可爱的狐妖姑娘了。

怯懦也好,成长也罢,他还是选择告诉襄铃,自己要娶亲了。

襄铃的想法还是别知道的好,她未来的路还长,狐妖的寿命比人要长出许多,总会有愿意珍惜她待她好的人。

而他方兰生,已经不能够了。

月言是个温柔娴淑的姑娘,比起一挥扇子就把妖怪打成飞灰的襄铃,更像他从前想象的妻子模样。

年少旧事终究湮没在时间里,他们有了沁儿,还将要再有一个孩子。

对月言,他是真心敬她护她;对沁儿,他是真心疼她宠她。

其实,做一个平凡的方家大老爷……原也没什么不好吧。